塞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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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《人民日报》1992年1月24日登载该报记者朱剑红《他们走过荒凉》一文,记载地质工作者的丰功伟绩,最后一段是: “观念在变,时代在变,然而,地质队员脚步不变,追求不变。你听,他们在吟诵地质诗人侯卫东的诗名:

         我们的脚印和奇迹的种子,

         洒落深山又开满了深山,

         从荒凉走向荒凉,

         从空旷走向空旷,

         当我们走过之后,请相信,

         请人民请共和国相信:

         那时,将,

         不再荒凉,

         不再空旷!

         (侯卫东:1981年毕业于我校制图专业。著名诗人、电视人,现任安徽电视台公共频道副总监)

         侯卫东另一篇散文刊录如下:

         一颗子弹踌躇在谋杀和误杀之间

         芦苇在风中飘动的声音,压低了枪栓拉动的轻微响动;黎明的塔里木河北岸,

         一支枪和一个生命的距离,早已缩短在一颗子弹的有效射程之内;这时有几粒饱满的露珠,带着大自然清新的气息,沿着芦苇的叶片无声地滚动着,让轻扣板机的手略感湿润的几丝凉意……

         这是一个你不愿意看到但可以推测到结果的场景;一个生命的葬身之地。

         通向1982年的记忆里程已经有20多年的琐屑时光。那个场景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,它像一根长在身体某一敏感部位的钉子,会在情感的阴雨天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     在塔北古台地,我曾经是一名地质队员。一个漫天晚霞飞舞的黄昏,我听到从野外回来的同伴大声呼喊,他们发现了一个人的头骨!

         一个人的头骨遗弃在塔里木河边,在芦苇的包围中。他面目无存,毫发不见,光秃秃后脑勺上深陷一个洞眼:一颗子弹穿过的死亡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的身份和年龄?他的家庭和亲人?在我看来,不会说话的洞口,留下了生命离开时的一个个难解之谜。

         谁知不明头骨的死因并不复杂。

         这是一次误杀———几乎没有什么异议,大家都认同了这一推测。

         为什么会是误杀———因为芦苇里有野鸭,有人向我解释———这个埋伏的猎手,被后面的猎手误认为也是一只野鸭。就这么简单的理由,射杀了一个生命?当年的弱冠少年,我,把巨大的困惑甚至是焦虑,一直保留到今天。

         这几年我的工作是负责电视法制节目,这样就会常常面对凶杀现场的影像;也时常耳闻领刑的重犯,为其行为的开脱或忏悔。他们中有很多并无犯罪的预谋,甚至一直安分守已,是什么原因诱发了他们的“激情犯罪”?

         也许,社会学和心理学对此已尽有解释,但我仍然愿意从一个人的身上去找寻答案。我的思绪偶尔会回到从前的塔北,出现一片黎明时分的苇地,出现头骨复原浓发飘动的幻境,我这时会固执地坚持:

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原本

         会让出击的子弹退回枪膛

         在我的内心深处,一直都不能接受当年大家认同的误杀的结论。我认为以一个成人的经验和持枪者所必需的谨慎态度,完全可以避免对一个生命的“误杀”。当然,法律上的“主观故意”是特指这一行为的专业判断,而当我们自由地行走在法律约束之外时,是否会有一个节制自己的准绳:发自内心地想到过他人,提醒自己不能轻视同伴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 当然节制会带来“麻烦”。它需要那位“误杀”别人的猎者,仔细地观察,如此他可能会失去一些猎物,甚至空手而归———显然,两手空空也不能成为有可能“误杀”的理由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遥远记忆中的那一片苇地是否仍然枯荣交替,我现在身在城市喧哗的生活中;时空的转移难免让人有恍如隔世之叹,但“误杀”的逻辑依旧畅通无阻。很多理由,很多借口,正构成多元化的价值观与处世态度,是否我们的大脑中早有了一个预谋:那就是让侥幸成为放任自流的依据。

         谋杀还是误杀,说到底它是两种不同心理的挣扎、角逐。因为头骨的炫目记忆,我总希望会有人一直提醒自己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 在你开车之前,你最好不要再轻易地举起酒杯;同样,你也不要再不假思索,去把重重的花盆高高摆上临街的阳台;或者在上班之前,像检查门锁一样,你要学会养成检查自行车刹车灵不灵的习惯……总之,你的心中慢慢地要有别人,这样你会对某些可能危及他人安全和利益的行为踌躇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 如果带着这样的内心回到露珠滚动黎明的芦苇地,我相信那一粒致命的子弹就不会离开枪膛,那一天的枪声就可以挽回;同时我深信:

         在手搭上扳机枪声启动前

         子弹踌躇过
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 原载《主人》杂志2007年07期